杂思记之五:“户籍改革”与“三大差别”

作者:钱文军2010-03-1021:55:11发布于:博客中国分类:时政评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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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年一度的“两会”欲开,13家平面媒体异口同声呼吁户籍制度改革。霎时间,无论平面还是网络,引来和声一片,据说,绝大多数赞成此议。至于如何个改法,尚未见端倪。等我迟钝地上网查询,这才得知,这个共同社论“发表之后不久即被各大网站删除,删除的网站有新华网、Chinadaily、和讯网、新民网、搜狐新闻等”。而且,又闻知,这个问题排名靠后,“两会”还有更重要的问题要讨论,惟不知重庆那位餐馆老板娘关于取缔网吧的提案是否排名更靠前?网络消息称:中宣部下达通知,对媒体一系列议题设立禁区,北京《经济观察报》高层受到整肃,社长兼总编辑遭严重警告,副总编辑受记过处分,而负责起草该份社论的副主编则被解雇。香港《明报》则报导,13间媒体老总及所属的省委宣传部门都被训话,有部分媒体更收到上级的文件通知,禁止在两会期间采访及报导有关户籍新闻,如果违反会立即查辨,记者亦会被革职。多家参与发表共同社论的报刊主编拒绝接受采访及评论事件。

幸好,还是在网络上搜到了这份联合社论,开篇就有:“中国患户籍制度之苦久矣!我们崇信人生而自由,人生而拥有自由迁徙之权利!然此诞生于计划经济时代、不合时宜地存在数十年之久之弊政至今仍时时困扰着我广大民众,已到非革新不足以平息民怨,非革新不足以与时俱进之境地。为此,值全国两会召开之际,我们,全国11个省、自治区和直辖市的13报纸发表共同社论,提请两会代表与委员们,善用你们手中的权力,敦促有关部委提出户籍改革的明确时间表,逐步以人口信息登记制度取代现行僵化的户籍制度,直至最终将其彻底消除!”

读罢全文喜忧参半。喜的是平面媒体至少敢于说点真话了,无怪乎那个城区副局长逯军要威吓记者:“你是准备替党说话,还是准备替老百姓说话?”十三家报刊联合发社论,堪称给了个答案。忧的是此离经叛道之举很快就遭封杀,说明权力不喜欢。而“两会”高调宣传修改《选举法》,内有农村居民可与城市居民出同样多的人大代表了,废弃以前1:4之比例。这意味着,保持城乡差别户籍制已成定局,只不过可以提升农村户籍者的某些权利。

我们无妨简单回顾一下现行户籍管理制度的来历:1951年7月16日,公安部颁布实施了《城市户口管理暂行条例》。该条例主要是对城市户口进行管理,规定了对人口进行管制的一套做法;1953年4月3日,以准备各级人民代表大会的选举为由,政务院发布《为准备普选进行全国人口调查登记的指示》和《全国人口调查登记办法》,据此,各地相应地建立了户口登记制度;1955年6月9日,国务院发出《关于建立经常户口登记制度的指示》,中国人的迁徙有了居住档案的限制;1958年1月9日颁布了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户口登记条例》,该条例限制“农村盲流”进入城市,有效地加强了全国户籍管理体制,并首次提出了“暂住人口”登记等导致公民身份等级差异的内容;1964年,为解决国内经济困难,国务院批转《公安部关于处理户口迁移的规定》草案,该草案系统地规定了处理户口迁移的基本原则,不但彻底堵住了农村人口迁往城镇的最后孔隙,就连城市之间、乡村之间的迁移也被严加管制。

户口制度很快就收到实效:城市居民凭户口领取粮本(后转为粮票,因为凭本登记很容易导致购粮不登或少登之漏洞)、食用油、肉类、禽类、蛋品、糖、豆制品、副食品、日用品、布等等购货卷,它们都是凭户口分配的。接着就有招工、就学、当兵等等,都离不开户口本,即使受教育的权利,城乡差别也是巨大的。至于申请租政府的房子,那就得凭户口审核登记,然后排队。不但农村人口妄图混进城市近乎登天,城市里的迁徙也是受限的,中国人民从此生活在“一个萝卜一个坑”的状态之下。

共和国在城乡之间挖掘了难以逾越的鸿沟,人类史上最巨大的“城乡差别”、“工农差别”在毛时代得以确立,官样文章称为“剪刀差”。而且,挖掘这道鸿沟最突出的效果是把农民禁锢在“人民公社”里,恣意剥夺,也就与大饥荒密切联系起来,直接效果就是3750万饿殍。毛时代民谣:“宁做街上狗,不当乡下人。”就是最形象的写照,为了“跳出农门”,不知有多少丑恶曾经发生。比如70年代初那场“打击奸污女知青案”,我们县一个知青农场的牛场长便因奸污17女知青被枪毙。很快,传说这场叶帅掀起的“打击”被毛制止了,揭批“走后门”也遭叫停,或许他老人家不希望打击一个揭露一层,打击愈多昭示丑陋也就愈广,掩饰腐败吧?君不见如今抓贪官污吏已经把官僚阶级形象整得极狼狈了么?

平心静气地反思一下,可以说无论什么社会体制,都不曾造成如此巨大的城乡差别,更没有如此巨大的社会分裂。举例说吧,俺爹当初在乡下,家里属于“上无片瓦,下无寸土”的,全靠租佃东家也就是地主的地谋生活,还有书读。在他读到初中时,日军逼近家乡,16岁的他跟几个同学逃难,兵荒马乱地也就散失了。经历许多磨难后老爹进了修铁路的队伍,干过好几种苦力,但没听说被称为“农民工”的。相反,因为有初中文化(并没文凭),且一笔字写得过关,考上会计员。俺娘倒是城里姑娘,嫁了个“农民工”她还挺满足。我从小喊叔叔阿姨的那些长辈,类似俺爹者极多,俺那些儿时玩伴爷爷奶奶是乡巴佬的也极多,倒是没听说谁家没一帮乡下亲戚的。等到我上高中时,举国开始学雷锋读毛选,这才知道马克思主义之所以伟大,是因为只有它才能消灭“三大差别”;只要剥削制度存在,工农之间、城乡之间、脑体劳动之间的差别和对立是永远不能解决的。

及至我下乡插队回到原籍,这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“城乡差别”以及“工农差别”。老社员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餐饱饭,贫下中农们工间休息就会怀念当初给老东家扛活时的日子,细数从年头到年尾打牙祭的次数。村里所有的房子都是稻草屋顶、泥坯墙,只有老汪家一个儿子在县城关小学当校长,他家屋脊和山墙檐口上走了一路机瓦以压住麦草,叫做“顶镶玉”,算是全村最排场的房子。除了干部家,老社员都是家徒四壁,能有一张简陋的方桌,配四条长凳就算标准配置。

我们生产队文化人多,除了上面说那位县城关小学汪校长之外,公社中学、大队小学校长都住家本生产队,他们的老婆都是农村户口,孩子也跟着母亲属于农村人口。我跟汪校长关系很不错,他告诉我,最忧心的就是孩子们都是农业户口,将来咋办?他还算好的,每星期日可以回家,寒暑假更不待言。还有几家当兵提干后转业的,差不多都在新疆上班,每年探亲一次,老婆孩子在乡下,算乡下贵族了。记得那年公社中学校长的儿子中学毕业,他爹千方百计想把儿子办成知青,即使下乡也还有一年的粮本以及招工的指望,最终也没能突破农村户口之樊笼。村里的小年轻跟我聊天,没有任何一位会涉及希望或理想,全都在绝望中混过每一天。可见城乡差别严谨到何等地步!

令人匪夷所思的是,老毛居然是在“消灭三大差别”的高调下实现此倒行逆施的。至于另一大差别是“脑体差别”,毛先生的措施是把脑力劳动者驱赶到体力劳动的围场里,却选择一些听话的体力劳动者“领导一切”,以标榜“当家做主人”之门面。不去探讨夹边沟、北大荒乃至遍及神州各地的荒冢,以及更多脑力劳动者做苦力的案例。举世闻名的航空发动机设计泰斗、三元“吴氏方程式”原创人吴仲华教授被分工洗试管、烧瓶,据介绍还受到表扬:大科学家就是不一样,烧瓶洗得格外干净!曾为美国火箭、导弹奠基人之一的“力学大师”钱伟长,在炼钢车间当工人的“思想总结”亦传达全国,我至今记得他那篇文字里说,以前每写完一篇论文或专著之后签上自己的姓名,何其得意!可工人师傅们并没有在他们所炼的钢锭上铸上自己的姓名,然后是一番自我贬损,感慨说毛主席关于“卑贱者最聪明,高贵者最愚蠢”的论断是何等英明。

经过三十余年改革开放,中国的城镇居民平均收入仍是农村的三倍半,城乡差别之大为世界之最。传媒上不断有文章讲述进城打工阶层无法融入城市的故事,怎么融入呢?我们固始县算全国第一打工大县,那年春晚有一个农民工学校孩子们登台朗诵,就是我们固始老乡。2005年我回乡下,村里基本上看不见18-40岁的人,房子都盖得不错,家家户户皆两层小楼,大部分是空的,房主只有春节才会回来混十几天。无怪乎每年春运都那么热闹,几亿在城市里劳作却不准入的人,春节回家就得长途奔袭,还得为运输行业也就为GDP再贡献一回。我到北京若有空的话就会跟小老乡们联系,他们大多挂在北京建工集团旗下,说起歌剧院、鸟巢什么的,都很得意。一说到户口全都蔫了,即使在北京呆了二十多年已经成工头一级的,也不敢有丝毫的自豪感,更别提“当家作主人”了。据说也有个别人把户口弄进城了,花了多少银子从旁门左道进去的,绝大多数人不敢奢望。

我们似乎习惯了许多其实荒唐的事情,例如在平反冤假错案时,定错案时雷厉风行捕风捉影,“从重从快”;平反时却东查西调冗繁拖沓,迟迟不能拍板。户籍制度亦蹈此径,从1955年6月《关于建立经常户口登记制度的指示》到1958年1月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户口登记条例》,不过两年半就确立了。可改革开放30年仍不能纠正它。那篇联合社论的末尾写道:们希望,我亿万国民,地无分南北,人不分城乡,都拥有同样的就业、医疗、养老、受教育、自由迁徙的权利。我们希望,一项为患数十年的弊政,能终止于我们这一代人,让下一代人真正享有自由、民主、平等的宪法赋予的神圣权利!”唯愿社论作者们这份殷殷之情,得以早日实现。

本文作者:钱文军

文本出处:博客中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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